晚上天氣不錯, 一群人圍坐在後院的石桌上吃著飯。老小孩脾氣的王大夫估計是在屋裏待著悶了, 便讓陳東等人做了個躺椅半躺在外面。

王大夫現如今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手腳已經不聽使喚, 一般吃飯都是陳東或順子親自給餵的。

看著自己爹如今這樣, 王景天心裏一陣酸澀，他狠狠擦了下自己的眼睛，然後搶過陳東手裏的飯碗說道：“東子哥, 我這親兒子都回來了，這飯我來餵。”

陳東看著師傅眼裏的一陣欣慰，便點了點頭。

“東子哥，我回來了！咦，怎麽今天這麽早吃飯？哥？是你！你回來了！”沒過一會兒，半夏穿著小洋裝淑女裙走了進來, 他見到自家大哥, 一臉驚喜。

看著小妹半夏回來, 王景天一邊餵著自家父親一邊同樣高興道：“小妹, 你哥我回來了，高不高興？”

“當然高興了！哥你都快一年沒回家了, 爹可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

兄妹兩人膩歪了一會兒，半躺著的王大夫很快就吃飽了, 他看著兒子景天顫巍巍地用手示意道：“去吃飯吧，東子的手藝是越來越不錯了！”

景天和半夏兩兄妹回到了桌子上，飯桌上, 王景天一言不發地給陳東、順子和自己三人倒了杯茶。

“小天，你這是？”不僅是順子一臉茫然，就是陳東也是疑惑了起來。

景天端著茶碗，站起身來對著陳東順子兩人道：“東子哥，順子哥，這些年真的很感謝你們，不僅要照顧我爹一邊還得忙著濟世堂的生意！我……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知道你們不喝酒，我就以茶代酒敬你們。”說著，便將碗裏的茶水一口喝掉了。

見此，順子連忙說道：“小天，你這是什麽話！我是師傅的徒弟，照顧師傅和藥鋪這都是應該的！”

陳東也跟著道：“是啊，小天，這都是我和順子應該做的，我們…..”

陳東話還沒說完，王景天就道：“東子哥，順子哥，話不是這樣說的，現在又不是舊社會了，我和妹妹的學費我知道不便宜，還有我爹現在這樣，你們付出了這麽多，擔得起我這杯茶。”

說著，王景天又頓了頓，對著一旁的半夏說道：“小妹，你也敬一杯茶水吧！這麽些年，順子哥和東子哥對我們一家都照顧有加，你……”

一聽這話，陳東忙說道：“景天，快別這麽說了，半夏，你不用聽你哥的話。”

順子也跟著道：“是啊，小天，你這樣太客氣了！”

一旁半躺在靠椅上的王大夫半瞇著眼睛看著這一幕，欣慰道：“東子，順子，你們就不要推辭了，他們兄妹是得謝你們，這茶敬得不虧，你們就亮堂地喝了！”

見師父都這麽說了，陳東和順子兩人相互看了一眼，便沒再拒絕喝了茶水。

邵唐畢竟是客人，王景天吃了幾口菜後便開始招呼了起來。“邵唐兄，你嘗嘗，東子哥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這味道可真是不錯！”王景天對著身旁的邵唐說道。

邵唐很是斯文地嘴裏嚼著菜，品完味道後說道：“嗯，不錯！沒想到陳兄弟廚藝也這麽好，像你這樣廚藝精湛的男人，除了廚子，還真是少見！看來這杯我也得敬你！”

一旁的一直吃飯的小妹陳香聽到這人在誇自己的大哥，便有些自得地說道：“那是，我大哥可是這附近出了名的好丈夫人選。不僅能幹會賺錢而且做菜做家務這些雜事也會！哎，我大哥這樣的好男人可是萬中無一，我要不是親妹妹，我都想嫁給我大哥了！”

順子聽了這話兒，偷偷看了陳香一眼，耳朵動了動沒說話。一旁的陳東笑罵道：“小妹，瞎說什麽話，什麽嫁給大哥，羞不羞人？”

邵唐聽著陳東兄妹兩人的對話想，不禁笑了起來，“哈哈哈，陳兄，令妹這是快人快語，現在女權運動掀起，女性意識覺醒，說這話也很正常嘛！你看你不都讓你大妹去上大學了嘛！”

“對了，陳兄，怎麽不見你上大學的兩個弟弟妹妹？”

“我大弟大妹他們住校了，今天不回來，明天周末回來。對了邵唐兄，你之前說來海城是有事，不知能否方便……”說著說著，陳東突然想到之前兩人聊天時未說完的話。

聽了陳東這話，邵唐放下了筷子，一旁的景天也同時放下了筷子，兩人相互看了一眼，沈默了一會兒。邵唐才看著眾人說道：“其實也麽什麽，就是聽景天兄弟說他家是開藥鋪的，就想著來采購一批藥材的。只是……”

說到這兒，邵唐又看了下身旁的王景天，沒有繼續說下去。

“哎，邵大哥，那這是好事啊！這是要給我們藥鋪帶生意來了啊！”半夏很是高興地說道。

“小妹，你不懂就別亂說！”說著，王景天和邵唐兩人俱是一臉尷尬。

看著兩人一副很不自在的樣子，陳東很是疑惑起來道：“小天，邵唐兄，你們兩人這是？”

猶豫了好一會兒，邵唐才一臉不好意思說道：“不瞞各位，我這次來海城其實是來購買藥品的，只是西醫藥品太貴，不得已才想著用中醫來代替。其實我來海城前就找人打聽過各個藥鋪，聽說你們濟世堂的藥最是經濟實惠，便想著來你們藥鋪來購買藥材。說來也巧，後來和景天聊起來，才知道他家開的藥鋪就是濟世堂。只是我要采購的量很大……”

“邵大哥，那這就是緣分了啊！這註定你不僅是我們的客人還是我們的財神爺呢！你……”半夏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景天就嘆了口氣道：“小妹，你先聽我們把話說完！”

“爹，東子哥，順子哥，其實事情是這樣的，邵唐想要購進大批量的藥材，量很大，只是這價錢方面希望能夠便宜一些，邵唐身上的全部積蓄加起來估計有些不夠。”

聽了自己大哥這話，半夏顰著眉頭道：“可是我們濟世堂的藥已經很便宜了啊！”

“小妹，你不懂，邵唐這藥是有大用處的，你知道這藥多一點就能救多少人嗎？”王景天對小妹的不禮貌很是有些不滿道。

半夏的話讓邵唐很是尷尬，不過到底是經歷了很多，他臉皮還是很厚，道：“小天，你妹妹說的話沒錯，濟世堂的名聲我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會來了，只要量可以的話，錢不會問題。只是這一部分的藥錢不知是否可以先欠著，藥先給我，我那邊還等著急用，至於錢的話，等我回去……”

“邵大哥，如果都像你這樣做生意的話，濟世堂早就關門了。這天南地北的，如果找不到你……你這樣讓我爹東子哥、順子哥都很難做！”

看著自己大哥示意的眼神，半夏卻依舊不滿道：“大哥，你就算罵我，我也得說，這本來就是事實嘛！這做生意本來就……”

王景天看著自己小妹還在那兒念叨，實在忍不住道：“夠了！小妹，生意！生意！這世上不是只有做生意賺錢，有很多事情都比這個有意義！你不懂邵唐兄的所作所為，邵唐兄這次買藥都把自己的老底給掏出來了，你以為他買這些藥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救人！為了救……”說到這兒，王景天頓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有些事情你不懂我不怪你，小妹，但這些事情不是你應該煩心的，你就不要多管了，這事兒由爹和東子哥順子哥他們做主。濟世堂的事兒一直都是他們在打理。”

陳東剛想張嘴說些什麽，沒曾想話還沒出口，半夏就突然爆發了起來，她紅著眼眶對著王景天反駁道：“我不管，我要是不管，我出國就真的一點兒希望就沒有了？”說完，半夏像是舒了口氣似的，她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淚水繼續道：“反正早晚都得說，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就直說了吧，現在我也畢業有段時間了，我想出國，去美國留學！”

陳東聽了半夏的話，驚訝的看著半夏，一旁的幾人更是連嘴巴都合攏不起來。

“出國？那可不是筆小數目，這……”陳東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現如今濟世堂的收益也只夠勉強供著半夏景天兩兄妹的學費生活費，像是濟世堂裏陳東等人的平時生活開支，都是陳東自掏腰包的。

“東子哥，你別聽小妹亂說，出國？她這是在做夢呢！”王景天說著就對著半夏說道：“小妹，你知道出國，還是美國你要花多少錢嗎？咱家根本就沒這條件！再說了，你怎麽好好的想要出國？你一個女孩子去留學你讓我們多擔心？”

“哥，我就是想出國，我不是一個人，我有朋友和我一起去！就是因為錢不夠，所以，才不能同意邵大哥的話，不然……”

“啪！”王景天狠狠拍了下桌子，看著半夏咬牙道：“小妹，你能不能不要一直這樣自私下去？先不管邵唐買藥的事情，就說你上學，你想上海城最好的私立女子貴族學校，東子哥，爹，順子哥都沒有反對，你的學費那麽貴，誰說過什麽？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濟世堂的收入一大部分都是給你付了學費，你就不能懂點兒事！爹慣著你，東子哥他們不好說你，我這當哥的說，你說你要留學，那畢業後這段時間你有自己掙錢攢學費嗎？還有你看看你現在也不用上學了，那今天一天跑哪兒去了？連比你小的阿香都比你懂事兒幫著在濟世堂裏忙裏忙外的！你一個做女兒的一天不著家也不照顧自己親爹，也就到點吃飯才回來，你為這個家為濟世堂做過什麽，你怎麽還好意思說要錢去留學？”

王景天這個做哥哥的話，說得半夏臉上火辣辣的疼，很多事情是經不起多想的，其實半夏心裏又何嘗不清楚自己的自私和任性。只是人都是這樣，在自己前途利益面前，總是會下意識地無視掉那些而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於是半夏依舊梗著脖子說道：“哥，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想留學，而且我每天出去也是有原因的，又不是出去玩！再說了，你……東子哥、順子哥、阿香、爹都可以說我，可哥你又有什麽資格來說我，你一年多才回來一次不說，這次一回來就帶著邵大哥來買藥，卻是個虧本買賣。你都知道濟世堂的錢大部分都給我付學費了，那你還做這虧本買賣！”

“你不懂，邵唐不是為了他自己，他自己所有的錢也都搭在這裏面了！至少我們的目的和理想是偉大無私的。可你呢？說來說來，你都是在為了自己，你的目的是自私狹隘的！“

說落著王景天的半夏聽著聽著，底氣卻越來越足，道：“我是自私，可哥你難道不自私嗎？好，邵大哥的事情我們先不提，你只說我，那你呢？如果不是你自私任性不顧爹的勸阻，非要為了你的什麽理想去北都那麽遠的地方，阿德哥就不會為了你離家出走，就不會在回來的路上出了意外，失蹤不見，爹也不會因為情緒激動變成現在這樣！”

“夠了！夠了！你們兩個孽子不孝女都給我住口，咳咳咳……阿德沒有出意外，他只是有事兒要辦所以才一直沒有消息。咳咳咳……”

“師傅！”一旁看著兩兄妹爭吵，正一臉尷尬不知如何開口的陳東和順子，這會兒見師傅咳嗽了起來，忙跑了過來幫著順氣。

“半夏，景天，你們兩兄妹不要吵了！就讓師傅他老人家清凈一會兒。”

一旁扶著王大夫的順子也說道：“是啊，半夏，景天你們從沒有管過藥鋪，所以不知道，現在賬面上就只剩下幾塊錢，半夏你出國的事兒，可能真的不行。錢真的沒有……”

“幾塊錢”半夏忍不住驚呼道：“怎麽會就這麽點錢？”，而另一旁的邵唐和景天兩人也是一臉失望了起來。

“可是，阿升和阿花不是還在上學嗎？而且不是還有兩百塊錢的欠款嗎？”半夏小聲嘀咕了兩句句。

這兩句話聲音雖不大，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不僅僅是陳東順子兩人，就連王景天、王大夫這兩個血脈親人都不敢相信地看著半夏。

“啪！”的一聲響，這一次，王景天拍的不是桌子，而是半夏他妹妹的臉。

“小妹，你真是夠了，為了出國，你就變成了這樣！你……”看著自己擡起的右手，看著小妹臉上的巴掌印，這一刻王景天突然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哥，你竟然打我？”含著淚水，半夏不敢置信地張大了眼睛瞪著眼前的哥哥王景天。

“你該打！女兒你怎麽能這麽說！你怎麽能……咳咳，沒良心的東西！我怎麽生出你這個女兒了，你……咳咳……”半躺著的王大夫一臉怒氣地看著半夏。

站在一旁觀戰良久的陳香，這會兒早就忍不住替自己大哥和順子哥叫屈了，她看著半夏說道：“半夏姐，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麽我把話說明白了！濟世堂這幾年的賬本，我待會兒給你。你看過就知道了！我大哥不會說這些，也不在意這些。可是我這個做妹妹的在乎，打從一進入濟世堂開始，我們兄妹幾人的開銷都是靠著我大哥用翻譯的稿費支付的。我二哥和大姐上大學的學費連你學費的零頭都不到，這些錢不說是我大哥自己的稿費，就是我二哥和大姐之前自己做幫工掙得錢也夠他們學費了。而且我想說的是就這賬面上的幾塊錢真要計較起來也是我大哥和順子哥的。濟世堂每月掙的錢也只夠你和你哥兩人的學費生活費，從你上大學開始，我大哥和順子哥就沒有一個月拿過全部的薪水，到最後，就根本沒拿過不說。我大哥還往裏貼了不少自己的稿費，這家裏吃的喝的還有王伯伯的......”

陳東看著小妹越說越多，怕刺激到師傅，忙說道：“小妹，你怎麽越說越不像話了，快幫我拿個凳子來，我站著有些腿酸！”

“不用，阿香，你繼續說，東子，你讓阿香繼續說，讓我這好女兒聽聽！讓她知道她有沒有良心！讓她知道阿德、你和順子三人為了濟世堂做了多少事！”

“我......”陳香看著哥哥陳東眼裏的警告卻是動了動嘴，最終只道：“其實，該說的我都說完了，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

“既然阿香不好意思說，那我這個當師傅的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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